怡克納米斯的巷子口經濟學

文/怡克納米斯

從大學一年級開始接觸經濟學到現在，大約是 16 年的時間，一開始，我的認知和課堂上的內容真的差距太多，出現了相當嚴重的認知失調，我甚至開始懷疑，經濟學真的不是一般人可以讀的一門科學，正因為有太多的名詞，和太多的數學與模型，認真來講其實和「人的行為」差距太大，太多。我真的懷疑很多次，經濟學真的是一門研究人類「選擇行為」的科學嗎？我怎麼無法感受到一件事，就是我人生中諸多的選擇，有這麼複雜嗎？況且，我認知到一件事，就是，我的選擇行為裡，和數學扯上關係的，真的少之有少。

難道，經濟學就是數學嗎？

各位就知道我的認知失調所導致的不平衡有多麼嚴重啊！

我記得王國維 [1] 在《人間詞話》裡提到「人生三境」：

古今之成大事業、大學問者，必經過三種之境界：「昨夜西風凋碧樹。獨上高樓，望盡天涯路。」此第一境也。「衣帶漸寬終不悔，為伊消得人憔悴。」此第二境也。「眾裏尋他千百度，驀然回首，那人卻在，燈火闌珊處。」此第三境也。

王國維的一段話，似乎讓我聯想一件事，每個人的學習過程，不都是這樣的嗎？

學習一開始，沒有頭緒，胡亂亂似的學習，讓求知的過程中出現懷疑，懷疑起所學何用，不就像似了晏殊的「蝶戀花」中的「昨夜西風凋碧樹。獨上高樓，望盡天涯路。」 [2] 這就是第一種境界—茫然。

學習的過程，總是無比的困難，這種困難一則來自於「無知」，二則來自於「認知失調」，三則來自於對未來的「茫然」與「徬徨」，不就是柳永在「蝶戀花」中的「衣帶漸寬終不悔，為伊消得人憔悴。」 [3] 這就是第二種境界—苦熬。

最後，學習總有開竅的時候，但很難說是否會開竅，有許學習的境界到第二階段就結束了，當然，最後的結果一定是「苦果」。如果，學習的過程可以內化到生活裡面，發現樂趣以及分享樂趣，不就是辛棄疾在「青玉案」中的「眾裏尋他千百度，驀然回首，那人卻在，燈火闌珊處。」 [4] 那種豁然開朗的感覺與心境了嗎？

從王國維《人間詞話》裡提到「人生三境」的架構裡，對應到我對經濟學的學歷程裡，我總結出六個歷程來和大家分享：

一、 模糊的觀念，陰錯陽差的選志願。

我想，這應該是很多人對於上大學的普遍認知，正因為從高中到大學的學習歷程中，是一段跳躍，為何我說是一段跳躍呢？乃是高中是被動學習，而大學卻是主動學習的機制，這一段學習的跳躍裡，在充滿競爭與考試的高中三年，似乎沒有人來告訴這些高中學生，未來可期的大學四年，到底適合哪一個科系呢？如果沒有這層思考的話，大抵就是我說的「模糊的觀念，陰錯陽差的選志願」，然不可豁免的，我也是如此，我只知道經濟學好像有專業，備受尊崇，卻沒有人告訴我，經濟學到底是怎一回事呢？

直到我成為作家之後，同時，也在大學部教書，很多大學生也同樣問我這個問題「經濟學，所學何用？」，我也收到一封來自建中高三學生的來信，署名「對於選系過度徬徨的高三生」，他說：「我是個高三的建中學生，自從去年有幸讀到您的《巷子口經濟學》，對於經濟學可以說是相當地著迷，似乎有了經濟學的啟發之後，看世界的眼如同多了一張濾鏡般，更加地清晰而明瞭。在加上了幾本書還有聽了幾場通俗演講之後，對於經濟學是更加地感興趣。」

這句話讓我好生地感動，我的一本書竟然能夠影響一位建中的學生跨組徵試上台大經濟系，我感到莫大的榮幸，想像，這位學生未來可能是一位學者，或者一位專家，也許是未來的經濟部長或者是行政院長時，我認為，我發揮了影響力。

但我也深深的為這學生捏了把冷汗。

菁英的學生果然思維是面面俱到，他同時也觀察到一個問題：「經濟學多半還是著重在商學以及政策法規相關的領域上面，而非您在書中提到的那些例子，那些令人眼睛一亮的哲學思維。而商學以及政策法律，是我比較無興趣的部份。那麼在經濟系中教授的教學，是會著重在這些課本知識方面，還是這些對經濟學來說，只是建立出討論時的基礎規則而已？」

很顯然的，他已經觀察到現有的大學課程，絕大多數是他所言的「建立基礎規則而已」，這並沒有錯，如果沒有這些基礎規則與理論，任何的分析都會失去專業的色彩，甚至是胡亂一通。

他的徬徨，我相信也是大多數高三學生的徬徨。

二、 經常忘記，通通忘記，快快忘記的年月。

對很多大學生來說，經濟學的特色當然就是「經常忘記」，但會計也不遑多讓，結局是「快快忘記」，統計更慘，學到最後是「通通忘記」。但經濟學也有大學生用台語謔稱為「唉哭那沒哭死」，看看吧，多慘！以大學理論基礎居多的教學方式之下，當然就會出現學生對此感到恐懼的問題，就像練功一樣，問題在於只是勤練內家心法口訣，卻忘了也要配合外家的拳腳功夫，即使練太多的口訣心法，遇到臨時的狀況，當然手腳使不出來。

理論經濟學之所以讓人心生畏懼，大抵就在於此。

三、 生活與經濟學的啟發。

在一個偶然機會裡，我開始覺得經濟學的天空突然有點蔚藍，有點陽光，而不是天天死氣沈沈，空氣天天凝重。我找到一本書，是張五常教授寫的《賣桔者言》，讀完整本書之後，我受到深深的啟發，原來，這也是經濟學，比起課堂上那些理論經濟學有趣多了。

有了這一次的啟發，我深深覺得經濟學其實是一門相當有趣的學問，畢竟，經濟學看事情的角度多了很多邏輯與理性的分析，而且，在沒有任何艱難數學與模型的支持之下，種種的經濟分析可以嚴謹到頭頭是道。

張五常教授寫的《賣桔者言》，對我而言，是一種頓悟，也是一種啟發，讓我有機會再一次的擁抱經濟學，但這一次，我不再恐懼了。

四、 經濟學就在生活中。

其實，經濟學就就是一種生活的分析，甚至，經濟學還教我們如何快樂，如何選擇，只要把經濟學擺在生活當中和行為裡面，你就會發現源源不絕的樂趣。柴米油鹽醬醋茶都是經濟學，家庭內外也是經濟學，連談個戀愛和約會也都有經濟學的影子。

當經濟學能夠融入生活當中，你就會發現經濟學的樂趣。

待續.....

[1] 王國維 (1877-1927) ，字靜安，又字伯隅，晚號觀堂（甲骨四堂之一），浙江嘉興海甯人，國學大師。王國維與梁啟超、陳寅恪和趙元任被稱之為清華國學研究院的「四大導師」。著述甚豐，有《海甯王靜安先生遺書》、《紅樓夢評論》、《宋元戲曲考》、《人間詞話》、《觀堂集林》、《古史新證》、《曲錄》、《殷周制度論》、《流沙墜簡》等 62 種。

[2] 北宋，晏殊，蝶戀花

檻菊愁煙蘭泣露。羅幕輕寒，燕子雙飛去。明月不諳離恨苦，斜光到曉穿朱戶。

昨夜西風凋碧樹。獨上高樓，望盡天涯路。欲寄彩箋兼尺素。山長水闊知何處 !

[3] 北宋，柳永「蝶戀花」

佇倚危樓風細細，望極春愁，黯黯生天際。草色煙光殘照裏，無言誰會憑闌意 ?

擬把疏狂圖一醉，對酒當歌，強樂還無味。衣帶漸寬終不悔，為伊消得人憔悴。

[4] 南宋，辛棄疾，青玉案

東風夜放花千樹，更吹落、星如雨。寶馬雕車香滿路，鳳簫聲動，

玉壺光轉，一夜魚龍舞。蛾兒雪柳黃金縷，笑語盈盈暗香去。

眾裏尋她千百度，驀然回首，那人卻在，燈火闌珊處。